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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震驳斥程朱理学“道的理化”

来源:beat365官网 2015-12-01

  戴震(1723-1777)是中国十八世纪一位具有重大理论贡献的学问家、思想家,其哲学思想集中体现于《孟子字义疏证》[1]。在本体论上,戴震最大的特点是”破立”双修,即从”破”和”立”两个方面来建构自己的思想体系。一方面,他把中国古代的阴阳五行说与气化理论有机地结合起来,建构了”阴阳五行,道之实体”和”气化流行,生生不息”的天道观;另一方面,针对宋明理学中”道的理化”现象及其负面结果,戴震予以严厉驳斥,同时对”道”与”理”的关系作出了新诠释,确立了有”道”方有”理”的思想。

  一、”道的理化”之过程

  ”道”是一个贯通中国哲学始终的核心范畴,也是中国古代哲学中的最高范畴。道的最初含义是道路,《说文解字》:”道,所行道也。”《尔雅·释官》:”一达谓之道。”道指人、物所必经由的道路,后引申为人、物所必遵从的道理,所必恪守的规范。宋明理学崛起之后,”理”与”气”变为相隔离、相对待的关系,与此相应,”道器之辨”、”理气之辨”、”形上”与”形下”之辨渐次展开。在这种理论背景下,”道”一步步地被”形而上学”化或”本体论”化,成为与”天理”、”太极”同义的理念式的范畴。”道”原初所涵摄的丰富意蕴逐渐被”盘剥”与”抽空”,竟至变为一个思想的”空壳”,变为一个”思想物”,传统儒家始终自我标榜且乐此不疲的”明道之学”,至此成了”明理之学”。[2]这种情形在朱子那里得到了充分表现:天地之间,有理有气。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答黄道夫》)太极只是天地万物之理。……未有天地之先,毕竟也只有理。(《朱子语类》卷一)要之,也先有理。……且如万一山河大地都陷了,毕竟理却只在这里。(《朱子语类》卷一)

  ”道”由”道路”或”导引”之”道”转变为”所以然”之”道”,这一词义转换过程借助于”道的理化”而得以实现。”理学”之”理”,意为绝对、普遍的本体、秩序与法则,”理”的这种含义在宋代的二程那里才真正开始使用。试看程颐和朱熹的有关言论。程颐与弟子这样问答:”问’天道如何?’曰:’只是理,理便是天道也'”。[3](P290)朱熹则说过:”凡言道者,皆谓事物当然之理。”[4](P52)可以说,中国哲学演变至宋明时代,发生了”基本语词”的变化,先秦汉唐以”道”为中心的哲学至此转换为以”理”为中心的哲学,这就是”道的理化”现象。

  关于道的理化现象,钱穆指出:”大体言之,中国古代思想重视道,而中国后代思想则重视理。”[6](P30)罗光指出:”在’理’没有成为哲学上的专门名词时,古书中多用’道’,少用’理’……儒家的本体论,到宋朝理学家时,才正式讨论,成为哲学的重心。’理’也是到了理学家时,才成为哲学上的专门名词。”[7](P551-555)陈荣捷认为:”程颢与程颐则以其哲学之全部基于理的概念之上。此为创举,使儒家思想成为完完整整之理学,为我国哲学史莫大之进展焉”。[8](P373-387)王葆玹指出,在先秦两汉时代,”理”的含义仅仅指万事万物各不相同的形式,而不是指事物共同的形式。也就是说,先秦两汉时代”理”的真正含义,是物物有理,而不是物物同理。然而,在宋明,”理”的首要含义是,物物同出一理,一理即是绝对本体。

  二、”道的理化”之后果

  宋儒颇重人道,为了强化其人道的说服力,宋儒将人道的合理性根据追溯到天道。宋儒通过以”理”(或”天理”)为核心概念的形而上学本体论,通过”理气之辨”,打通了天道与人道。然而,宋明儒者(特别是程朱之学)把”理”当作”道”,”道””理”合一,”道”或”理”被视为绝对的、至上的”天理”,并被作为天地万物存在的最终根据,这种对于”理气之辨”或”道器之辨”的坚执以及与之相应的”道的理化”倾向在社会生活中造成了许多极为消极的后果。

  其一,宋明儒者将原始儒学的”明道之学”转化成了”明理之学”,遗失了”道”本来具有的”生生”之意。由此,必然使儒学从作为其”生存之根”的人伦日用中滑脱出来,与现实生活日渐隔膜。于是,儒学不仅随着禅学走向空寂,同时也必然日趋僵化教条,宋明理学末流(无论是”理学”一路还是”心学”一路)的产生及其所表现出的诸种弊端,就是活生生的例证。

  其二,宋明诸儒对于”理”的过分执著,必然导致以”理”或”天理”钳制乃至灭绝人的正常情欲要求。宋明儒者以”理气之辨”为依托,推演出这样一个结论:”天理”是”天命之性”的直接来源与根据。宋明儒者把这一思想作为人们人伦日用所依据的行为法则或道德规则,悖离了先儒关于”理”与”事”、”理”与”物”之间关系的论断。在先儒那里,”理”是”事”、”物”之”条理”或”文理”,”理”依附于”事”、”物”而存在。宋明诸儒对于”理”或”天理”的过分执著,必然导致熊十力所说的那种弊端(容易流入”反人生的倾向”或者”好执意见以为天理”),也很容易误入戴震所辟的”执理无权”(《孟子字义疏证》卷下)。[10](P322)在社会生活中,宋明理学特别是程朱之学后来被作为”官学”通行于世,其思想日趋僵化教条,最终沦为扼制自由、戕贼人性的精神枷锁,频频发生戴震所控诉的”以理杀人”现象。

  三、戴震对宋儒之”理”荒谬性的揭露

  程朱理学逻辑结构的核心是”理”。在理学家看来,宇宙间的一切事物都由”理”而生,作为万物本原的”理”是第一性的,是”先天而有”、独立存在的,万物则只是理的派生物。

  道自然生万物,不独人尔,物皆然,都自这里出去。(《河南二程遗书》卷十五)

  未有天地之先,毕竟也只是理,有此理,便有此天地。(《朱子语类》卷一)

  理气本无先后可言,然必推其所从来,则须说先有是理。(《朱子语类》卷七十)

  有是理,后生是气。(《朱子语类》卷一)

  万一山河大地都陷了,毕竟理却只在这里。(《朱子语类》卷七十)

  宇宙之间,一理而已,天得之而为天,地得之而为地。……其张之为三纲,其纪之为五常,盖皆此理之流行,无所适而不在。(《朱子语类》卷一)

  这里的”道”即是”理”,人和万物是从”理”生出来的。以”三纲”、”五常”为实质内容的”理”居于”天地之先”,在”山河大地”之外独立地存在。”理”是不依赖于物质世界而独立自存的永恒实体,也是万物的本原。理学意识形态化之后,统治者借助理学为其专制统治张目,把反映统治阶层意志的封建社会伦理规范抬高到超乎宇宙万物的地位。

  理者,察之而几微必区以别之名也,是故谓之分理;在事物之质,曰肌理,曰腠理,曰文理,得其分则有条而不紊,谓之条理。(《孟子字义疏证》卷上)

  就天地,人物,事为求其不易之则,以归于必然,理至明显也。(《绪言》)

  在戴震看来,”理”是具体事物的特殊本质、特殊规律,是具体事物得以互相区别的质的概念。”理”是万物自身的规律和法则,千差万别的事物各有各的理:”分之各有其不易之则,名曰理。”(《孟子字义疏证》卷上)世界上并不存在一个外在于具体事物的”理”,”理”离不开具体事物,离不开”气”,”理”即寓于具体事物中,寓于”气”中。离开具体事物,离开”气”,”理”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理”是宇宙精神本体和万物本原,这一思想是程朱理学理论体系的基础和核心。揭露和驳斥”理”的荒谬性,无疑抽掉了程朱理学的基石。戴震对”理在气先”、”理在事先”的批判是其对理学理论体系展开批判的第一步。

  四、戴震对”道”与”理”之关系的诠释戴震批驳了宋儒这种将”道”抽象化、形而上学化的倾向,他试图将宋儒这种思想倾向以及与之相关的”理气之辨”、”性理之辨”,予以理论的还原,恢复”道”所具有的”气化流行”、”生生不息”、”人伦日用”等本来意蕴,据此”正人心”、”止邪说”。他还期望民众通过”以情絜情”的”絜矩之道”,达情遂欲,生生不息。

  戴震在自己的义理思想中贯彻了先儒的”有物”方”有则”这一原则。他认为,”理”或”天理”不仅绝非宋儒所认为的天地万物存在的最终根据,而且,”理”与”道”也绝非内涵同一的两个概念。”道”或”天道”乃是指天地万物的”生生之行”,”理”则表示此”生生之行”所呈现出的秩然性或条理性。一方面,无天地万物则无天地万物之秩然性或条理性,即无”道”便无”理”;另一方面,倘若天地万物的”生生之行”无”理”可言(即运行紊乱),则天地万物之”生道”必然因之而绝,即无”理”而”道”亦绝。”理”既指天地万物各自运行之”分理”,也指天地万物自身构成所表现出的”文理”或”腠理”,而由”分理”与”文理”,天地万物得以相互区别。

  戴震对”道”与”理”关系的理解与宋明理学视”理”为天地万物存在之最终根据的思想倾向迥乎不同。在戴震看来,”理”基于天地万物之存在而得以生成。戴震有”道”方有”理”的思想表明:”理”或”天理”生发于人伦日用之中,即有情、有欲、有事、有物方才有理。换用通俗的话语来说,行为法则与道德规则是在人们的现实生活与具体的人伦关系中得以确立的,不存在超越于人伦日用社会生活的、先验的、绝对的行为法则与道德规则。

  至此,戴震深入揭露了宋儒”道的理化”之危害,严厉驳斥了宋儒之”理”的荒谬性,集中阐发了自己”有物方有则”、有”道”方有”理”的义理思想。通过对”道的理化”问题的破立结合,戴震迈出了对宋明理学思想负面性展开批判的重要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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